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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游摄影: 旅游之友,道上说驴友就是旅友,还有好玩的诸如“唱歌”什么的,呵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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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 2016-09-25, 06:03   第 1 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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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关《风雨连营》

等熊关自己来发吧,我把11篇url先存下来,方便大家看
风雨连营(一)柏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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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二)瑙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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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三)开莱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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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四)克里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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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五)诗沃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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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六)香伯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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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七)吕贝克 http://site-6374-3861.weitie.co/

风雨连营(八)普瑞兹 http://site-822-4147.weitie.co/

风雨连营(九)艾肯佛 http://site-4775-615.weitie.co/

风雨连营(十)施乐施威 http://site-270-7284.weitie.co/

风雨连营(十一)弗棱兹伯格 http://site-8138-5282.weitie.co/

风雨连营(十二)寇尔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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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十三)维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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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十四)阿尔胡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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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十五)摩尔斯国家公园
http://note.youdao.com/noteshare?id=...e701bf1cecf00f

风雨连营(十六)兰德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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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十七)阿尔伯格
http://note.youdao.com/noteshare?id=...9cb8ba6a773f7c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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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关其他文章:
文明的度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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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一)柏林xiaolin0052016.08.18
风雨连营(一)
柏林
孔晓临

女儿在挪威读研,暑假我计划去看她。她是大忙人,凑她的档期不容易,我没工作,赋闲在家,手上时间大把。既然出门一趟,我有心多跑几个地方。所以和太太说,让她帮我全欧洲找,哪里飞机票最便宜我就飞哪里。最后定下的机票,是从美国飞柏林,最后从爱尔兰仙农回来。

出发前,和太太的一位朋友聊起我的出行,她问我会去哪儿玩?我说不知道,还没仔细想过。她又问那旅途上的旅馆怎么定的?我说定了头一晚柏林的旅馆,至于其它时候,到时候再说。我会带睡袋与帐篷,不行我还有信用卡。太太的朋友回头和我太太感叹,说只有男人才会这样旅行。没有计划,没有预算,没有预订,只带帐篷和钱袋就上路。她们说起来像嘲笑,我听着心里却有一份得意。

确实,我觉得男人就应该这样的,简单地走路,简单过日子。爱看的一个电视节目叫《荒野与人》,那里面的主人公什么都没有,只带一把小刀,再困难再艰苦的地方他都敢去。我没有他的本事,我带了帐篷,带了睡袋,包里有吃有喝,口袋里还有钱有卡。虽然太太和她朋友看我出行简单,但我自己心里明白,比起《荒野》里的那个人,我的旅行已经富足到了奢侈的地步。

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计划。最初的想法,是乘长途汽车从柏林往东,到波兰和波罗的海诸小国,然后转道往北,经芬兰与瑞典去挪威。但到柏林后我看见欧洲人热衷自行车运动,心里十分羡慕。看他们专用自行车道修得极其完备,与机动车交通几乎完全分开,感觉那样即便长途骑车也会安全,于是生出骑车旅行的念头。

但是骑车的话对安全与路况的要求略高一些,去东欧会让我觉得太过冒险。故此我放弃东行,改道西北,准备横穿半个德国再纵穿整个丹麦,最后跨海去挪威。

在柏林的旅馆安顿好了行李,出门上街,一路打听哪里有自行车店。问到一家租车铺,老板说离他们不远是自行车店一条街,有四五家卖自行车的店铺。他指着在他那里修车的一个黑小伙对我说,正好他也要去那里买零件,你就跟着他走好了。

黑小伙是冈比亚人,为人很热情,一路上和我聊天。说起在欧洲生活的诸般不易,他说柏林是他在德国最喜欢的城市,这里赚钱机会多,大家见了黑人也不会大惊小怪,而且,没有光头党。他问我到柏林多久了,是不是想长住,如果需要找工作他认识这里中餐馆的人,可以介绍我去打工。听说我想买车,他赶紧说他可以卖给我他正在租车铺修的那一辆山地车。状态非常好,只要一百二十欧元。

我对他的提议不置可否,但到了车行一看一百二算是不错的价钱。商店里的自行车贵得吓人,一千欧元平常事,两千三千也都有。最便宜的车四百来块,但不是山地车,也没有变速,估计骑出去会费力不小。跟着老黑回租车行看他的车,发现状态远没有他吹的那么好。胎旧,链条骑起来乱响,后面没有挡泥板,前面没有车灯,理论上有十二个档位,真能用的不到五个。这些还无关紧要,关键是后轮是乔的,转起来不平,会碰到刹车。而连带着后闸也不能调得很灵敏,只略微使得上一点劲。好在我从来不怕烂车,上大学我的车完全没有刹车,靠鞋底刹我照样骑了好几年。所以就和老黑杀价,一百二讲到九十,后来又被修车铺老板额外讹了五块,一共九十五块钱,车就变成我的了。

骑上新买的山地车走在柏林的大街上,心里别提有多痛快。有钱的好处,就是你只要愿意,一转眼间你的状态可以有根本性的改变。再不是那些傻游客慢吞吞街上晃来晃去的节奏了,我也像他们本地人那样一个一个街区呼啸而过。仔细看看我的车,其实还是很新的,烤漆一点都没掉。车很轻,是德国造的,我心里开玩笑说这是我的第一辆德国车。车牌子叫seriouscycle,配我正合适。我穿得乱七八糟,看看人家欧洲人出来骑车穿得那个体面劲儿,还就怕人家拿着豆包不当干粮地不把我当正经骑手。

我对这辆车最不满意的一点,是没有一个后货架。我的背包又大又重,没有货架只好背着包骑车,车座椅又特别小,窄得像一条棍。他们这样也许是时髦可我不习惯,背上包骑没多久,很快屁股不舒服。

这辆车最大的优点,是前轮支撑上有两个空气减震器。这两个东西太有用了,有了它们我一路上手腕和手掌少受了很多苦。 当然车身很轻,这一点也让我满意。

下午剩下的时间我骑着我的车在柏林城内闲逛,晚饭时我找到卖车人说过的地方,吃了一盘地道的冈比亚饭。有点像印度的咖喱,稀糊糊的,里面有蔬菜、豆子和牛肉,拌米饭吃,很有味道。

吃饱回旅馆,一觉睡到天亮。打包退房,出大门我才发现,外面正在下小雨。大概是从晚上开始下,地下全是湿的。雨点儿一会儿慢一会儿急,一时好像也停不住,天上的云厚得都看不到边界,我的心里悄悄地打上了一个结。

这应该是我出发的第一天,我对路况,对器材,对自己的体力完全没有把握。以前我骑车最远的一次,不过是北京到天津。这一次漫漫长路,远得好像没有尽头。而且身处陌生的环境,晚上也不知道会在哪里落脚,现在又碰上这样鬼天气。那时我心里产生了严重的畏难情绪,开始想打退堂鼓。原先坐汽车旅行的计划,这时想来越来越觉得合理。无奈是自行车已经买了,不用我也卖不掉,硬着头皮也要骑出去试试。不过我想至少可以推迟一天出发,多住一天看看天气情况。

回前台重办入住手续,他们说要等到下午两点,于是我坐在大厅里,看手机、玩游戏消磨时光。好容易等到下午两点,办手续的小伙说因为我没有预定,要多交一些钱。这本是合理的要求,但仍让我有些冒火。和昨天一样的房,凭空要多收我好多钱。我想算了吧,反正要出门的,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干脆我就走。正好那时候雨也小一些,我按照事先想好的方案,把包里最重的东西装了一小包绑在车龙头上,拿我的绒裤套上黑布袋绑在坐垫上,后面背上大包,大包背后绑好颜色鲜艳的反光材料,头上戴好棒球帽,手里打开GPS,我就这样冒雨出发了。

这是我这趟旅程的起点。出发的时候我脸上阴阴晴晴,心中犹豫不定。不过一旦出发我再也没有想过要回头。

柏林,匆匆一面,旋即告别。它留给我的印象,是湿漉漉的街道和雾蒙蒙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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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 2017-01-18, 12:25   第 3 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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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二)
瑙恩
孔晓临

欧洲的城市风光, 这几年转下来,已经有点看腻了。这次来欧,想看的是他们的乡村和田野。不过大城市辐射力惊人,骑出城也不是太容易,从我住的旅馆往西骑了二、三十公里,感觉还在柏林郊区。看到的是像西门子这样一些大的工业园区,路上走来走去是在公司上班的城里人。

新买的自行车没什么问题,基本经受住了第一天的考验。座椅还是硌屁股,垫在座椅上的衣服除了原来的绒裤又加了一件厚绒衣。至此我包里带的衣服除了一件雨衣和几件换洗内衣,已悉数派上了用场。自行车轮胎有些瘪,让我不敢骑快怕硌伤了内胎。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后刹车。因为轮子翘,刹车即使非常松的设置也会在不捏闸时蹭到钢圈。这样肯定是不行,每圈蹭一下这一路得耗费我多少体力啊?我用随身带的袖珍小钳子调整过一次后闸,情况略有改善,但问题没有根本解决。随后我修过的后闸自己弹开了,这倒好,替我解决了问题,再也不会有后闸皮磨轮圈的情形。当然我也从此没有了后刹车,不管遇到什么情况,只能靠前轮刹。

以前看过别人在没有后刹车的时候斜着身子用脚踩后轮胎,也能把车停住。我试了几次,掌握不好要领。我自己大学时骑没闸的自行车,为应对紧急情况练就了一手绝活,就是双手撒把,在座椅上撑一下,从车后面跳下来。这一招现在连试都不敢试,一来年纪大了早不似当年身手矫健,再则后面背个六十五升的大背包,就算倒退三十年想飞身纵跃也还是会有一定难度。好在前闸还算灵,自己再小心一些,只要不骑太快,不弯道刹车,一般来说不会出大问题。

骑到下午六点多钟的时候,到了一个叫瑙恩(Nauen)的小镇附近,我开始挑选我的第一个宿营地。北欧天黑晚,夏天十点钟才太阳落山,但我不知道,还是按老习惯觉得六点应该是黄昏。当然头一天扎营,多留一点时间也是对的,有什么意外可以有机会处理。

这不是我第一次背包野营。像以前一样,我野营信两件事,第一帐篷搭了最好别人都看不见,第二住完之后别留下什么痕迹。

这是在德国的第一个营地,情况我还不是很熟悉,好在德国树林多,要隐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钻林子。林子和林子还不一样,我这也是钻了好几个林子才有的体会。他们这里有些林子,只是外面靠路的地方薄薄的一层树,看起来有个树林样子,到里面全都掏空了,装满太阳能电池板。连钻两个林子都是这样情况,第三次我骑远了一些,找到一块似乎没人动过手脚的树林,钻进去一看,这才是一个真树林。离开大路走它几分钟,找到一片林中的开阔地,把我的单人小帐篷支了起来。

躺在帐篷里,心情十分舒畅。这是我上路第一天,像人家搞设计的做出了原型机,我不管骑了多远,最后能成功地住下来,这就证明了我这种旅行方式,在这里可以行得通。对我的信心来说,这是一个很大的鼓舞。以后的日子我只需不断复制今天的模式,想去哪里只是个时间问题。

树林里湿润阴凉,天气不冷也不热,我拿出包里的东西,躺下正式开饭。晚饭吃的是橘子,黄瓜,自己做的果仁松饼,还有花生米。 以前在公司每天朝八晚五熬小时被老板骂的时候,我想的都是有朝一日,能够远离人群,浪迹天涯,过上无忧无虑、自由自在的生活。现在这就是了,躺在我展开的睡袋上,一边吃着我喜爱的食物一边看手机,我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享受着自由的美好滋味。

天还很亮,八点了还是大白天一样。我也是累了,吃饱饭没过多久,手里还拿着手机就人事不省,夜里外面是风是雨,我一概不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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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 2017-01-18, 12:33   第 4 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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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三)
开莱兹
孔晓临

我一向早睡早起,一觉醒来发现天大亮了,推开枕头便要起床。结果拿表一看,四点还不到,实在太早了一点,况且外面下着雨,帐篷上嘀嘀嗒嗒的声响,起来也无处可去,只好重新躺下。

手机和Ipad都在手边,糟糕的是电池消耗极快,尤其是手机,每看一分钟,电池要掉百分之一不止。Ipad略好一些,但也是朝不保夕的样子,虽然我有备用电池也有充电宝,但毕竟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,经不起我一天天消耗。好在出发前,这个困境多少有所准备,我的充电宝是带手摇发电的。这会儿躺着也是没事,我就躺在那里摇发电机。摇一会儿手累了,再打开手机看一会儿网。可惜的是这两项活动,不能是一比一的时间比。大概摇半小时手柄发出来的电,看手机看不到五分钟。我给女儿写微信描述我当时的情况,女儿回微信说爸爸,我知道你的退休生活自己有安排,但躺在一个湿帐篷里摇发电机,真的是你对美好生活的定义吗?

好容易挨到十点钟,终于风停雨住。我收拾起睡袋帐篷,整装重新上路。

这一天的路,才真正走到了农村。大片大片的庄稼地,一眼望不到边。地里种的是小麦和绿豆,麦子快熟了,不同地块里各种色调的黄,配合绿豆地里不同颜色的绿,夹杂其间的,是罂粟花妖艳夺目的红。云层不太密的时候,阳光一条条的,像舞台灯一般铺洒下来,把地里最活跃的颜色全都调动起来,田野变成了一幅活着的画。骑行在这样的天地之间,心中敞亮舒展,找不到一丝的烦闷忧郁。

天气还是不够好,一会儿出太阳,一会儿又下一阵雨。我有一件防雨夹克,但是我的背包不防水,裤子也不防水,所以下雨基本不能走,需要找个地方把雨躲过去。

最好的躲雨处是路边的公共汽车站。它们都修成小房子模样,三面有墙,上面盖顶,里面一条长凳,凳边一个垃圾桶。设备极为齐全,是理想的避雨、休息场所。每到快要下雨的时候我就使劲往前骑,找下一个公共汽车站。一般都能赶在雨来之前找到一个,偶尔也会找不到,挨一阵淋。

这样走走停停,骑到大概下午两三点钟,又遇到一阵急雨。这次我挨了点儿淋,冒雨冲进公交车站的时候,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躲雨。那人看起来像个无家可归者,穿得破破烂烂,也骑一部车,车上绑了双鞋,后背背一个小包。

大家都是躲雨,那么小的空间,于是我们攀谈起来。起先我问他的情况,他说他是本地人,就在这一带长大。他问我从哪里来,为什么在这里骑车。我说我从中国来,因为喜欢德国,所以决定在德国骑车旅行。

“你喜欢德国?为什么”他奇怪地问。

我告诉他我觉得德国人老老实实,吃苦耐劳,他们的国家也很漂亮,有好看的田野和好看的村镇。你喜欢德国吗?我反问他。

他说他不喜欢德国,他对我解释说他觉得德国社会技术太多了,汽车太多了,人们被这些技术包围、腐化,变得失去了自我,变得不懂得怎样过真正的生活。他说德国的人浮躁、怨恨,比如,他指着我们坐的地方旁边墙上那些涂鸦给我解释,哪一幅哪一幅是咒骂,哪一幅又是歧视。

听他说着说着,我忽然害怕了起来。并不是这个人有什么不对,而是他的观点,猛然让我想起了一个人,unabomber。

如果你不熟悉这个人,让我先来介绍一下。unabomber是个叫泰德卡辛斯基的美国数学家,从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,二十年的时间里,他用邮寄包裹的方式,搞了几十次炸弹袭击,炸死三个,炸伤二十多。一时间弄得全美国草木皆兵,闻包裹色变。

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这个人来?因为我发现这个无家可归者,观点和unabomber非常像。两个人都是反技术,认为过多的技术进步是毒害社会的毒药。他俩的生活状态也有某种程度的相似,两个人都不善交际,生活在社会边缘,对主流社会心怀不满。

意识到这一点让我非常紧张。我想在这整条大路上,虽然开车的人来来往往,但是真的走在路上,拥有这条路,把自己暴露在这个环境里的,只有我和他两个人。我是一个外乡人,谁也不知道我在这里;而他本乡本土,什么都熟悉。我虽然东西不多,但比他还是多很多,他拿走我的东西立刻能改善他自己的生活状态。而且,我的照相机也很值钱,腰包里还有现金……

越想我越害怕,看他时我的眼神都变了,话也越来越少。他倒是一点不觉得,照样和我有说有笑。过一会儿他说他饿了,拿出一罐花生酱问我要不要尝尝。我说谢谢他,我不饿。他就打开盖,也没有勺,伸舌头去瓶子里舔花生酱吃,一边吃还一边在手里转那瓶子。我看见外面雨不是最大就对他说,你慢慢吃,我要先走了。然后我便急急忙骑车冲出了汽车站,一头扎进那一片漫漫无边的雨点之中。

连续骑了大概一个小时,到了小镇开莱兹(kyritz)附近,遇到一个加油站。我骑累了,身上是湿的,锁好车进加油站,我去买瓶水喝。等我出来的时候,我发现那位无家可归者也来到了加油站门口,正在那里停车呢。二次见面,当然需要打个招呼,我就走过去说了声Hi。他看看我的自行车说,“你带着帐篷呢,很好!”

从加油站出来,一路我都在想他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是说我也像他那样没有用很多技术产品所以“很好”?还是有帐篷旅行很方便所以“很好”?甚至是不是“反正你住帐篷跑也跑不哪去,很好!”我一直回想,他当初语气怎样的?眼神怎样的?是不是看起来有恶意?肯定性的结论自然做不出,但越想我背上越凉,头皮一阵一阵发紧。我心说这路我不能再走了,明显他骑车速度比我快,要想追我我没个跑。而且我人地两生,就算想求助也不知道该找谁。我得藏起来,趁他现在他有点不紧不慢对我掉以轻心,我要找一个稳妥的地方把自己藏好躲过这一夜。

接下来半小时,我用了我最快的速度,拼命往前骑。一边骑还一边回头,看他有没有跟上来。骑着骑着发现路边一条小岔路上有一排树林,看好后面没人我猛地拐了进去,冲到树林背后,准备在那里隐蔽扎营。可让我揪心的是,不管选什么位置,总能看到大路。我能看到大路,大路上一定也能看到我。所以我又骑回大路,看他还是没有跟上来。又往前骑了十分钟,看见路边一个伐木场,刚伐好的一堆原木整整齐齐摞在小路边。我走到原木堆后面,终于觉得可以藏得住了。接下来花了几分钟快速把帐篷搭好,还是不放心,又收集了一些枯枝野草,挂在帐篷外面。钻进帐篷躺好后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打开微信,把我GPS上的准确方位报给太太。这样万一晚上有什么事,她能知道我最后确定的位置。

那天晚上我躺下虽然早,入睡却很晚。一直在注意倾听周围的动静,尤其注意是不是有轻轻走近的脚步声。右手抓着我的胡椒喷雾器,左手握紧打开盖的电击枪,整晚上我一直保持着这个一级战备的姿势。女儿还和我说胡椒喷雾器和电击枪在欧洲都是非法的武器,我不应该把它们带在身边。那一夜我不光庆幸我带了这两样,还一直后悔没把我那把叫披星的小刀也带来。

早上睁开眼我觉得浑身紧绷绷的,肯定一整晚上都没有放松下来。爬出帐篷看一看,林子里晨光明媚,鸟鸣悠扬。这才觉悟昨晚的一切全是魔由心生,自己吓自己,快把自己吓死了。看着帐篷外挂满枯枝野草的滑稽样儿,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人家那个骑车人是一个和善的大好人,被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想成了恶棍模样。他要是知道那一晚上,在我的想象中,他被我胡椒粉喷眼睛,电击枪电喉咙,外加花拳绣腿饱和攻击,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回,以后他再见到中国人肯定没好气,直接翻白眼,叉出躲雨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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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四)
克里明
孔晓临

连续在路上骑了两天,虽然每天没骑多远,但旅行的节奏已经牢固地确立下来。每天铺开睡袋睡觉,卷起帐篷蹬车, 日子过得简单而又自在。辛苦肯定免不了,虽然我骑不快,但在路上时间很长,平均每天要八个小时以上,和上班差不多。觉得累,尤其是膝盖,经常会酸痛,使不出力气。屁股还是痛,但已经好得多了,窄座位上坐久了慢慢适应了那种压力。看路上那些本地车手,我心里非常羡慕。他们真是强壮,动不动就把车骑得飞快,上坡也只是略微减速。我不行,平路已经骑得慢,上坡更慢。从来都是他们超我,我只能超走路的。

因为速度慢,GPS导航上计算的骑车时间对我完全不适用,一般那上面说需要骑两、三个小时的路,换我要骑一整天。好在我没事,多的就是时间,所以每天在路上晃,能走多远算多远,一点也不着急。

麻烦事有两样,一个是厕所不容易找到,二是各种电器充不上电。

德国商店普遍偏小,很多不设给顾客用的厕所,连超市也是这样。那种**的公共厕所,大概只有大城市旅游区才会有,像我这样走乡串镇,尽往小地方去,反正是一个也看不到。加油站好一点,去那里买些零食,一般可以借他们的厕所用。但也有很多时候在加油站被告知他们没有厕所,那就无法可想了。

当然路边很多林子很多树,也提供了各种可能性。但是我注意到一点,这是一个中国人很少出现的区域,一路上尽有人盯着我看觉得新鲜。我如果乱来让别人看见,不光是我一个人丢脸难堪,搞不好连祖国形象也要受拖累。故此除非情况紧急并且对安全有完全把握,一般我都是选择继续往前骑。

这样一路下来我养成一个习惯,就是不管走到哪里,眼睛下意识地会四下找厕所。一旦看见厕所一定要进去一趟,要不然好像就浪费了资源。这个习惯有多顽固?后来到了挪威,路上看见公共厕所我还会想进去。虽然那时候我每次出门走不了多远,完全没有在外面上厕所的必要。

除了找厕所我的眼睛还养成另一种习惯性动作,就是找电源插座。不管是在商店里,饭馆里,加油站,休息处,我的眼睛总会往墙上看,希望能找到一个电源插座可以让我给手机充会儿电。插上电充十分钟,顶我拿手摇一个半小时。效果不成比例,所以找到电插座对我有非常大的现实意义。绝对想不到的一点是,电源插座甚至比厕所还更难找。大概是牵涉到安全问题,在公共场所电源插座特别少。有电源插座的地方一般都能找到厕所,有厕所的地方,却不一定找得到电源插座。事情就有这么奇怪。

我有两次在最需要的时候意外地找到电源插座,成功地补充了能量。其中一次,就是在这旅程第三天的下午。

因为头两天天气不好,我在帐篷里待的时间比较长,用电量相对较大,到第三天出门的时候,我的手机两块电池都已用完,充电宝消耗了一半(另一半保留给紧急情况使用,平时不能动用),Ipad大概还剩10%。已经到了再不充电晚上便会彻底黑暗的程度。下午骑车骑到一家小镇叫克里明(Kremmin),我在镇里四处蹓跶,逛到一家卖福特汽车的车行。那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,车行员工都已下班,我骑车转他们的停车场,在修车部门外的露天工具箱旁,看到一个电插座。一试还真有电,我可是喜出望外。然后我就不舍得走了,反正车行里也没有人,我便坐在工具箱上,手机接上电,痛痛快快地看网、查微信。后来天快黑了,我把充电宝藏在小角落里继续充电,自己骑车出来,吃了点东西,又在加油站买了一筒土豆片,上了厕所。回来之后四下看看,发现那个工具箱相当隐蔽,往来行人根本看不见我,于是干脆把帐篷搭在了工具箱旁边。

因为是水泥地,没法打钉子,帐篷搭得歪歪斜斜,显得没有精神。但帐篷里面的我可是精神抖擞。 有了用不完的电力,以及电所能带来的各种娱乐,原来用来睡觉的夜晚忽然多出很多别的可能。尤其那天又是父亲节,女儿通过微信打电话过来向我祝贺节日,我听了更是眉开眼笑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
这是我在欧洲的第四个营地(前两夜之外,还有一处是为躲雨临时搭起的帐篷)。四个营地中,只有这一处是设立在镇中心,其它三个都在荒郊野外。若论本心,我应该更喜欢前三个营地那种四顾无人的孤立隔绝,但实际上,这第四个营地才记录了我最多的欢乐欣喜。虽然我对远离尘世的荒野生活一直怀有美好的幻想,可我忘记了真的荒野里,天一黑就无事可做的那份凄凉苦寂。

既希望远离社会,又想要有电有网,能够游走社会边缘。现代叶公的心态,还需要表现得更典型一些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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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五)
诗沃琳
孔晓临

在柏林买车的时候,曾幻想在德国不管到哪里都有**的自行车道。真的到了乡下才发现并没有那么理想。一般来说,城市或镇子里,自行车道修得比较完备,出了镇子就不好说。大概要看附近镇子有没有钱,有的小镇之间自行车道修得和镇子里面差不多好,有的修得很凑合,还有的干脆就没有自行车道。

当然就算这样,应该也已远远超出了中国或者美国的情况。

遇到没有自行车道或者自行车道非常狭窄的情况,我会十分紧张。德国人车开得快,从身边过去嗖嗖的,带起的风会把人往马路中间卷。尤其是遇到大卡车,那股卷吸的力量非常强烈,有时候根本就控不住车。有的汽车司机比较善良,超过自行车时会减速,而且会避让到对面车道上去。但也有很多司机并不是那么善心,他们超车不减速,也不想跟在骑手后面等,如果对面有车的话,他们会贴在自行车骑手身边以非常快的速度超过去。

一开始遇到这样的路,我根本不敢骑车,只敢推着车等在路边,看没有汽车过来才上路猛跑一阵。后来看到别的自行车手大模大洋在路上骑,汽车会让他们,我也就大着胆子上去骑了。但还是会害怕,这是因为和汽车离得太近了。 每次听到车过来我都全身发紧,手握车把能握出汗。我希望自己骑得很快,用最短时间冲过危险区。这也是为什么每次遇到没有自行车道的情况,我会骑得特别累。

第四天的路,走得很艰难。首先遇到很多没有自行车道的路;其次这些路上跑着很多大卡车;另外还有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,我在路上已经骑了三天,身体非常疲劳。膝盖难受,腿也没力气。有了这三个原因,第四天的路显得特别长。不光身体累,更主要是心里累。紧张,眼睛发涩,看不清东西。

但是我的情绪还是很高的。太太来微信说,为我在吕贝克(Lubeck)定好了一家旅馆。虽然当时离吕贝克还有两天的路程,但是这个消息还是让我精神振奋。旅馆意味着热水澡、洗衣服,意味着永远开门的厕所和用不完的电,这些平时生活里最普通、最基本的东西,现在都变成了奢侈品,像驴眼前高挂的那串胡萝卜,它们是鼓舞我勇往直前的最大动力。

在这串胡萝卜的鼓舞下,那一天我骑了六十公里,半下午的时候,我接近诗沃琳(Schwerin)。

这不是一个小镇,是一个大城市。我对诗沃琳第一印象非常好,因为进诗沃琳自行车道一路下坡。累了一路,忽然有机会像骑摩托车一样连冲几公里,实在是非常痛快的一件事。只不过我忘记了,得便宜必须付出代价。我骑的虽然叫自行车可它其实自己不会走,每一点速度,每一公分高度,都必须我为之付出体力。进诗沃琳下了多少坡,出诗沃琳就得爬回来多少。那真是没完没了的上坡路,骑都骑不动,我得下车推。

诗沃琳是第一个我看见华人居民的城市。柏林肯定有很多中国人,可我在柏林转得少,没怎么看见。在诗沃琳看见的这位,是个女孩子,长得挺不错,有一点单薄。她没带行李在等公共汽车,所以我猜她是当地居民。好容易看见一张华人脸,我当然多花了几秒钟研究——好吧,我承认,如果是男人我不会看得这么仔细。我发现她的穿着相对保守,不管是衣服颜色还是式样,没有一样是希望引起别人注意。她的眼神远远的,有一点忧郁,态度十分内敛,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,仿佛专注于自己心中某个念头,在下一趟车到来之前需要理出头绪。

我想住这么个地方,小姑娘一定挺不容易。四下里全是白人,走五十里路也找不到一家卖皮蛋的商店,更不要说什么武术社、乒乓球馆或者京剧社,如果换了是我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,搞不好会愁出病来。

当然这完全是我闲极无聊的胡思乱想,人家没准就是这样清高淡漠的性格。反正人长得好看怎么做都是有道理的,

汽车站后面是一家叫涅托的超市,女孩上车后我进超市去买东西。

超市的采购,这一路经常需要,买什么东西我一般都有定数。我会买水,买蔬菜(主要是胡萝卜和西红柿),水果(买得最多的是桃),买碳水化合物(面包和饼干),买奶制品(奶酪和酸奶),买蛋白质(香肠或者肉罐头),最后还要买零食(通常是花生)。这些东西里,最难买的是水和香肠。

买水应该是最简单的事,我完全没料到这里出问题。首先德文水不叫水,叫个什么字我也说不清。其次你看着像水的东西抓起来就走准错,因为会买到泡泡水,就是像碳酸饮料那样打了气的水。连买错两次之后再买水我会问旁边人,这个有没有泡,那个有没有泡。德国人有时候也不懂,需要拿到前台,用德语帮我再问一遍。

买香肠出问题,大概多少有一点我自己的原因。需要判断的是哪种香肠打开就能吃,哪种需要回家做了才能吃。我想,cooked或者ready to eat对好多不太讲英语的人可能有点困难,可换了别的办法我又说不清。急了我直比划,打手势表示撕开袋直接往嘴里塞。但是这个动作看似明白其实并不是十分容易理解。我想他们一定会觉得香肠当然是撕开袋然后吃它,不会联想到我想问的其实是需不需要吃前煮熟。

这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,有的手势天然的会被全世界人民接受,有的手势尽管你自以为很清楚可人家还是会觉得难以理解。我在马来西亚想上厕所,碰到一个扫地的老头,一连换了四种说法,restroom,toilet,WC,pee pee,老头一直一脸迷茫。然而我把手从上往前下方甩了一下,嘴里说“嘘”,老头马上懂了,给我指了正确的方向。有什么手势能一下子讲清熟和生的概念呢?这是我直到离开丹麦(在丹麦也有同样麻烦)一直都没有解决好的问题。

德国这一路,我买得最称心的是奶酪。什么味道都有,各有各的特色,好吃极了。在柏林第一次去超市买的奶酪是臭的,我一开始吃不惯,但又不舍得扔,硬着头皮吃,居然越吃越喜欢。在诗沃琳我买了一块勾搭奶酪,正路的奶酪味道,一股醇香,非常勾人食欲。那以后,我买过两种蓝奶酪,买过窃得奶酪,还买过哈瓦迪软奶酪,每一样都有它自己吸引人的地方,很难说哪一种是我的最爱。

因为是骑车旅行,每天体力消耗巨大,所以我不控制饮食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平时哪敢吃什么奶酪,现在放开吃。还有花生,包里一直有,几乎顿顿不拉。哪怕我一顿饭仅仅是啃胡萝卜吃黑面包,只要最后来一把那种香得会死人的烤盐花生米,我就会吃完之后摸着肚子感叹生活待我不薄。

第五个营地,扎在诗沃琳城外一小片橡树林中。树林离路不远,隐蔽性极好。路上往来车辆一点都看不到。我的帐篷,搭在一片铺满落叶的林间空地上。帐篷的底部高高拱起来,软软的,躺在上面像垫着一层厚棉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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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 2017-01-18, 12:46   第 7 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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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六)
香伯格
孔晓临

上路第五天,早上又是一场雨。

到这时候,我对德国下雨的规律已经有所掌握。一般早晨最湿,最容易下雨。中午以后,天气渐渐转晴,不时还会有阵雨。到了下午五点以后,通常都是好天气。自从摸索到这个规律,我改变了自己通常的作息习惯,不再早睡早起。早晨经常八点多钟才起来,慢慢吃饭,慢慢收东西,差不多拖到九十点钟才真的出发。下午也不像以前那么早停止,一般都要骑到七八点钟,才开始找宿营地。反正天黑晚,就算到十点也不会看不见。

路上骑车的人很少,有时候看见修得那么好的自行车道只有我一个人骑,心里会有一点不好意思,觉得自己占了人家的便宜。但说实话我非常享受那样没有旁人干扰,自己一个人在又直又宽又平的自行车道上骑车的感觉。上面是白云卷卷的蓝天,下面是刚被雨水滋润过的辽阔大地,空气里飘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自行车便从这样的一片世界中直穿过去。太安静了,有时我会故意动一下我的车铃,让它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

也许不会有很多人喜欢这样景致。谈起欧洲,大家想到的是大教堂,博物馆,是城堡、宫殿与皇家园林。但一个普通人过日子的欧洲,那个滋养了大教堂、博物馆、城堡、宫殿与皇家园林的肥沃土壤,正是隐藏在这一陇又一陇,长得繁茂齐整的庄稼地中。看那些当地人过日子,看他们打点庄稼,看他们早起等候在超市门口准备进去买便宜货,看他们的年轻人穿着背带裤一锹一锹把路边的淤泥铲掉,我感觉到生活的厚重。好像打开一只表,看到了里面的齿轮发条一样,心里是对一个成功社会由衷的敬意。

当然这个成功社会如果懂得在公交车站装一个电插座就好了,那我会叫它完美社会。现在这样,我只能叫它成功社会。因为我坐在车站亭子里躲雨,手机没电了,我只好去看过往的车。有的车后面带起来的水雾大,有的水雾比较小。当年潘金莲如果有手机看,她大概也不会出去看见西门庆。

雨水从亭子后面流出来,积在我脚下,我觉得鞋里有点发凉。登山鞋应该是防水的呀?我心里偷偷想,等到回家,我就把这双鞋扔掉,再去买双新的。

那双鞋大概也是知道了我的打算。以前它一直是双好鞋子,自从那天我对它起了二心,它便开始给我闹别扭,一路上给我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,这点以后再细说。

那一天下午,接近宿营的时间,我按计划来到香伯格(Schoneberg)。香伯格离我的下一站吕贝克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,所以走到香伯格我知道,第一阶段最艰苦的路已经骑完了。非常轻松地在香伯格附近寻找宿营地,结果找到这样一个地方。离公路不过两百米,一条小路走进大片的青草地。草地上原本是半人高的长草,刚刚割过,枯干的草枝堆在地表,足有半尺厚。一棵七八十年的老树,立在一侧的小土坡上,另一面一道水沟,再远处是一片麦的汪洋。

刚到那个地方,我都惊呆了,那真是一个完美的营地。不仅超级隐秘,而且视野开阔,风景迷人。上面大树遮盖,地下又干又软。毫无疑问那是我头五天六个营地中最漂亮,最可心的一处。那天晚上,当我钻进帐篷,打开所有帐篷门,对着滚滚麦浪上的一轮落日开始晚餐的时候,我心里满足而又骄傲。是我自己骑来这里的,路上经过的每一步,都有我付出的体力。一个富翁如果不花钱,别人怎么知道他有钱呢?这是我花钱的时候,我奢侈挥霍的,是体能,是活力,是我不老的青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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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 2017-02-03, 13:49   第 8 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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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 2017-02-09, 19:48   第 9 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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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七) 吕贝克


在吕贝克住一天旅馆,是预先规划好的。因为连续扎营之后,充电的问题没法解决,而且脏衣服需要洗,湿衣服需要晾干。最主要的是连骑几天车身体疲乏,腿酸,膝关节疼痛,使不出力气,也确实到了需要休整的时候。

因为前一站香伯格距离吕贝克不远,所以尽管早晨从香伯格动身很晚,还是在午饭时间骑到了吕贝克。旅馆本来要下午两点才能入住,但他们说房间已经准备好了,立刻给我办好了入住手续。

那是一幢**小洋楼,我的房间是二楼左边。木门木窗木楼梯,楼道里挂着简单的装饰画。打开房间门,木地板,小书桌,墙上有插头,桌上有台灯;两张单人床并排而放,床上床单干净又平整。床头两套卧具整整齐齐地叠放,最上面的枕头上,还各放了一颗水果糖。

这个情形说出来十分普通,任何一个住过旅馆的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普通间标准配置,没有一丝豪华的气息。可当时我已经在外面住了五夜,五天没洗澡,衣服全是脏的,鞋上裹了泥浆,睡袋有潮气,帐篷里一次能抖出三两水。当我那个样子走进门,看见小房间里的一切,便仿佛忽然掉进哪个神仙的安乐窝,奢华享受的感觉有如波涛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至,屋里的每一个微小细节全都显得那么完美,尤其是枕头上的那两颗糖,让我心里感动莫名。我甚至想我是不是不配享受这么多的舒适,因为记得刚进门我的第一个念头,是在这个地板上搭帐篷就已经很好了,干净、干燥、平整,而且别人看不见。

享受之所以为享受,奢侈之所以为奢侈,我想其中必定有许多心理因素在起作用。对一个天天山珍海味的人,山珍海味便不成其为珍馐。从这个观点出发,少一点享受就是多享受一点的同义。已经过去的五天连营虽不算长,并且我也没有经历真正的匮乏,但我对于食物,对住宿的口味与旅行开始时相比已经有了很大改变。我开始欣赏到每一小口苹果里那种带有水分的甘甜,当然还有现在,在吕贝克的小旅馆里,我发现自己真正可以享受到一个好房间所能提供的每一点舒适。

滚烫的热水澡,洗干净晾起来的衣服,完全展开,等着它们变干的睡袋与帐篷,还有一个一个在墙上插好正在充电的充电器,所有这一切中间,是躺在床上的我。心满意足,完全放松。电视手机都开着,左边床头有吃,右边柜上有喝,一边看电视,一边看手机,在电视的声音里看手机,在手机的闪烁中吃东西。

能量正一点一点重回我的体内,两条腿麻麻的,几乎能感觉到热血一股股流过踝关节时的脉动。

我不知道电~视上在说什么,可我喜欢盯着看。什么节目都看,一点也不嫌烦。大概是孤0独的日子过久了,看见有人说话都会觉得新鲜。上~网也是,看了微~信看邮件,读完新~闻读分析,每一个故事都有趣。别人可以有一千种办法定义享受,我那时对于享受的定义就只是一种:我维持最初躺下的姿式基本没变,晚上从上床一直到睡着,第二天又从睁眼一直到中午收拾背包准备离开。中间除了上厕所,几乎没下床。一天一夜的时间,两个膝关节得到了它们急需的休息,所有电池都充满了,衣服是干净的,睡袋和帐篷干得像才从沙漠回来一样。我又回复柏林出发时的我,朝气蓬勃、精神焕发,随时准备迎接前面道路上可能出现的新的挑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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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 2017-02-09, 19:51   第 10 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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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八) 普瑞兹

从吕贝克出来的那一天,我本来感觉精神抖擞,没想到上路没多久,情绪和体力双双跳了降落伞。我坐在吕贝克城郊的公共汽车亭里发愣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原因其实也很简单,和在柏林出发时差不多,我心中产生的畏难情绪在那里作怪。过去的一天休息得太好,身体贪图那样的享受,不想再次踏上这条看不到头的路。另外,也还有一个重要的客观原因,就是城市里路况复杂,找路比较困难。我的GPS没有专门的自行车设置,经常会把我引上不许走自行车的大公路。每当遇到这样情况我都需要设法绕行,有时候要走很多冤枉路。在农村这种情况比较少,城市里却经常发生。吕贝克是大城市,出城遇到麻烦,其实一点也不意外。

好在我的性格里,虽然各种贪玩不靠谱,但毕竟还有一点坚持。毅力也好,惰性也罢,开了头的事,不会轻易放弃。所以尽管在心里嘟嘟囔囔,休息一阵后还是又背好背包上了路。

女儿曾经和我聊起过,什么样的性格特征对事业的发展有利。当然责任心、忠诚、善于交流这些肯定都是重要的有利因素,不过具体到我自己,我干活混混的,对公司没忠心,职业也看得不重,又不喜欢和别人说话。我这样的人,倒也没在工作中受什么苦,得多少挫折,原因后来我自己分析,没准就和我这一点不愿放弃有关。不管什么事,做了开头索性就做下去,让自己有机会看到结果。

话虽如此说,那天的路还是走得意气消沉。直到一件偶然事件的发生,才彻底改变了我的坏心绪。

当时我正好走在一条岔路上,GPS指示我应该走上层立交的主路,但岔路去主路没有连接,不能骑上去,只有一段楼梯,可以走上去。以前也遇到过类似情况,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,搬起自行车走上去就是了。不过这一次,当我搬着自行车走到一半的时候,下面有个开车的女人停下车,出来示意我下去和她说话。

支好自行车下去,她说上面这条是高速,不能走自行车。我说我不知道,是GPS给指的路。她问我想去哪里,我说要去弗棱兹伯格(Flensburg)。她没听清,我又说了一遍。弗棱兹伯格是德国与丹麦边境上的大镇,吕贝克出来我的GPS一直设定那里。她说啊,那好远啊,开汽车都要走好久,你骑车去?我说没多远,不过一百来迈,我从柏林骑过来的,这点路不算什么。

她给我指好自行车该走的路,我们就分道扬镳了,但这一小段对话,却让我十分开心。这是我第一次在路上对别人吹牛,感觉好极了。以后这样的牛皮我吹过很多次,每次有点什么心情不好就找个机会吹一遍,或在心里自己想一遍我的吹牛的话,然后我就会变得趾高气扬、不可一世。

这能怪我吗?想想看,我穿得破破烂烂的,骑一辆乱七八糟的车,然后去跟人家说,我要骑车去挪威。或者,当我离挪威比较近的时候我会说,我是从柏林来的。我说的时候故意装得没啥了不起的样子,好像我整天这样跑,于是别人就更加赞叹不已。

啊,对了,有一次,我在丹麦找两个自行车手问路,他俩一个大概我这样年纪,一个是小年轻。都是白人,长得可精神,衣着打扮也没得挑,特别专业不用说,颜色还和他们的自行车颜色相配。自行车一看就是特别好的车,我觉得不花两千块钱一定拿不下来。那才真是玉马金鞍玻璃人儿,看着眼睛都舒服。我向他俩问路,他们解释完之后,那个年纪大点的看了一眼我的大包问,你这是从哪儿来啊?我说我从柏林来。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下,对我说,那很远呢。我说是啊,是很远。

看见没?我假装没有使劲吹牛,表面风平浪静,可我心中那个得意呀,骑出来一小时脸上的笑都掩不住。

好了好了,压抑住我那膨胀得濒临失控的虚荣心,咱们继续讲故事。吹牛不算的话,我的另一个让自己高兴起来的办法是喝酒。喝啤酒。

德国以盛产好啤酒而著名,我也有心借这次旅行机会多多体验,又因为是在路上,我永远是又渴又热,那时候能有一杯冰啤酒喝下去,心旷神怡不说,精神也会为之一振。 啤酒到处都有卖,加油站、杂货店和超市通常都会有冰啤酒的冰箱。我不知道边喝啤酒边骑车在当地算不算酒驾,为保险起见每次都是买好后在商店门口打开一饮而尽。只不过每次这样痛快过后又会有点心虚,那些本地人看到我急急冲进商店,买了酒出门马上咕嘟咕嘟,会不会猜我走在半道上犯了酒瘾?

最糟糕的一次,我在一个小镇上走进了他们最好的一家餐馆。德国小镇很多都有这样的餐馆,东西蛮贵,里面外面装饰得漂漂亮亮。小镇的人去那里吃饭穿戴整整齐齐,带着自己的伴儿,好像是去参加一个重要的社交活动。那天我就走进了这样一家餐馆,餐馆里几乎坐满了人,服务员全都忙得团团转。我走到吧台,对女服务员说我想要杯啤酒。然后我掏钱包准备付钱。口袋里这时候掉出来一张纸,是前一站买水时商店给的收据。收据没啥用,但废纸片扔在别人的地上不是不好吗?于是我弯腰去捡纸片。

我忘记了我是背着大包的,这一弯腰头顶包正好顶在柜台上一个装糖的水晶大碗上,把大碗推到吧台里面的水池里,哐啷一声巨响,摔了个七零八落,碗里的薄荷糖到处都是。

饭馆里停了一秒钟,然后旁边的服务员五六个都过来帮着收拾,餐厅里的顾客们都在看着我。那时候的我真是尴尬极了,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闯进瓷器店的牛,又大又笨、和当地环境格格不入。

道歉再三,人家蛮客气说没事,益发让我觉得不好意思。那杯啤酒喝得好没滋味,匆匆忙忙地灌下去,赶紧地逃一样出了饭馆,都不敢去想里面的人怎么在背后议论。

记得当时有一个念头让自己略感安慰,我想反正自己只来一次,以后我是肯定不会再来这里的,所以怎样都不会有什么大了不起。

这个念头不只负面话题上管用,正面讲一样说得通。比如一路上的许多美景,我总会想这么偏远的地方,我自己肯定是这辈子只来这一次的,所以再好的景色,也只看这一眼。况且我的朋友们,熟人们,他们也不会有一个人再来这里看到这个景色。如此想过,我对经过的每一处美景都会有更多的珍惜。

那天扎营在普瑞兹(Preetz)镇外的橡树林中。到这会儿,我选择营地已经有了固定模式。没有特别理想的去处时,我自动就去钻林子。树林给了我我所需要的隐秘和安全感,也让我感觉贴近自然。但是树林里的阴郁、潮湿,也会给我带来不适。我搭帐篷的技术越来越娴熟,每次搭帐篷、钻进去、躺下,一共只需要五分钟。不过帐篷快坏了,前后骨架各断了一处。我用细绳加固了,但改善不明显,帐篷开始往一边倾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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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 2017-02-09, 19:57   第 11 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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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九) 艾肯佛


上路第八天,骑到一个叫格兔窝(Gettof)的小镇。这个小镇平平常常,和我之前走过的十数座小镇比并无不同,但我在这座小镇中找到一家石头店,一下就让我记住了她。

石头店很少见,市场本来不大,销的东西也不是很贵,大城市也许有它生长的空间,像这样一共没有几家人的小镇,怎么会开起石头店来?这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。

不过我倒蛮高兴。一直都喜欢石头,自从女儿学了地质,我对石头的着迷程度提高了一个数量级。因为家里有人可以问,自己学起来也会十分带劲。但实际上我会的东西非常有限,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喜欢盯着它们看。每块石头都是一个故事,都是一段历史。看它们身上的那些花纹、颜色,推想它们当年诞生路上的一番水深火热,实在是非常有趣的一项游戏,每每让我乐此不疲。

进了石头店,我每次习惯性地从大门走到最后面,一个一个展台慢慢过一遍。我去一般商店买东西不是这样习惯,都是直奔我要找的柜台,拿上我想要的东西,然后转头就走。真的这样肯花时间细细地逛,小时候是无线电器材商店,长大以后就该数这石头店了。

当然也不是乱逛,我心里早有目标。女儿生日眼看就到,我的日程安排,瞄好是要去挪威陪她过生日。所谓的红粉送佳人,宝剑赠英雄。从谁都没有听说过的一个德国小镇,在一家莫名其妙的石头店里,买一块历史复杂的漂亮石头:对一个学地质又爱石头的女孩,哪里会有比这更好玩的生日礼物?

所有石头都看了一遍,最后让我选中的,是一个化石做成的项链吊坠。通体乌黑,上面是小虫节壳清楚的印记。我起先以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叶虫,问过店员才知道,这个是三叠纪时代的小鱿鱼,叫belemnite。寒武纪是五亿年前,那时还是三叶虫的天下;三叠纪大概两亿年前,恐龙已经到处都是,一条小鱿鱼能翻得起多大风浪?本来想买个古生代的世界霸主,结果买到三叠纪的小爬虫。时间差了一倍,二者的社会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语,所以我的礼物在份量比我原来设想的要轻不少。当然它还是一件好礼物,因为石头就是石头,两亿年毕竟也不是昨天。它里面那片封存已久的小小世界,放在哪里都是一段不朽的传说。

一天好天气,骑行十分顺利。接近黄昏的时候,我按计划骑到了海边城市艾肯佛(Eckernforde)。这不是我这一路上第一次看到海,上午过基尔(Kiel)已经是海边。但基尔是一个狭长的海湾,那里看到的海像条大点的河,完全没有海的气势,故此我心里只把艾肯佛的海,当作这一路的初见。

从小喜欢看海,每次见到海,都会感觉兴奋。海的宽广、丰富,它永无止歇的旺盛生命力,也不知多少次激发了我的雄心壮志。年纪大些时再来海边,虽已不像少年那般容易激动,但荡涤内心,一扫胸中块垒的那种痛快感觉,却与儿时并无二致。

我来到的这片海滩既长又平,几乎没有游人。走上沙滩的时候有两个小年轻在扔石头,后来吃饭的时候有两个白发老人沿海滩散了会儿步,其它的时候这片海滩上只有我自己。我在那里玩了很久,不光游了泳,把脏衣服都洗干净了,还吃了晚饭,然后又捡了很多石头。根据我这半吊子地质爱好者的判断,这里的石头应该都是燧石,在海里冲刷圆滑后,变成了鹅卵石模样。石头里混合了部分石灰石杂质,逐渐被海水侵蚀,于是有的石头上出现好玩的洞孔,有的出现奇怪花纹。我捡的主要都是这一类看起来有趣的,至于它们的地质意义,我是一概不知。

这些石头的故事有一个凄惨结尾。我从艾肯佛海滩捡的石头,加上别的地方捡的,一共大概十斤。我从德国背到丹麦,从丹麦背到挪威,挪威再坐飞机背到爱尔兰,最后在离开爱尔兰的时候,爱尔兰机场的安检人员对我说,不准带石头坐飞机,于是全给没收了,直接扔进垃圾桶。所以如果我说我对爱尔兰人没有什么好印象,你们不要觉得太奇怪。

在海滩上玩得开心,我就不想走了。海滩上立着两块德语告示牌,我打开手机,用光我所剩不多的一点电力去查翻译。一个牌子我说的大概是石头想捡随便捡,另一块意思比较确定,是说没有当值救生员,游泳自己当心。反正没哪条是不让扎营,既然如此我就找了块不容易被看见却又能看到海的平地,支起了我的帐篷。

那是这一路上我唯一一个带海景的营地。晚上风好大,呜呜地吹,可我非常开心。这是身边有海的日子,我躺在海的臂弯里,一晚上倾听她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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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这块千层岩上面各种好看颜色,我叫它千峰竞秀


2.带云母的小麻石


3.这块石头扔在地下我不会捡,但却是我所有石头中唯一值钱的一块:这是我女儿在石头店里买了送我的礼物,是一个水晶包,如果割开的话,里面应该会长着水晶


4.挪威捡到的含铜的火山玻璃,下面是不同色调的绿色,表面石浪翻滚,风云莫测


5.另一块绿色的火山玻璃,像块长了霉的红烧肉


6.跳舞的马


7.也是燧石,奔鹿

8.我送给女儿的小鱿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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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十) 施乐施威

我的骑行线路,基本上是一条由柏林去往挪威的最短路线,并没有为了专门去哪个大城市而特意绕远。事实上,如果有可能我倒会有意避开大城市,这是因为第一我对城市游览兴趣不大,第二大城市路况复杂、容易走错,客观上骑车有一定困难。比如汉堡,那是北德国一流的大城,我几乎与之擦边而过,心里只是庆幸,完全没有遗憾。

当然并不是所有大城都能躲得开,因为路就是这样修的,所有的好路都以大城市为起、终点,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城市。就算是走小路,慢慢地小路会变成大路,最后也是进大城市,想躲都躲不掉。

上路第九天遇到的施乐施威(Schleswig)即是这样一个大城,我压根没有想去,顺着路走,一不小心便走进了她的疆界。

进城之后的路太难找了,跟着一条自行车道走,走着走着愣会走到人家后院去。没办法回转身到岔路口,等在路边找人问。一会儿过来一个骑车的,听我说了我想去的方向,特别热心地给我指路,还怕路乱我走丢,主动提出骑在前面为我引路,带着我一条一条小路窜。

结果我俩一起走丢了。

趁着他停下来试图用手机导航帮我找出路的时候我和他聊天,他就住在附近,是保加利亚来的新移民。他对把我给带丢了这事觉得非常不好意思,再三抱歉,我倒是一点都没怪他。我自己也是移民,特别能理解他这种想证明自己却又稍稍有点力不从心的心情,况且我也是不认路,让我来带别人很有可能是相同结局。非常诚心地感谢了他,我用自己的GPS找到方向,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。

不过那天的路,注定是不顺利的。早上的雨,下到下午两点都没有完全过去。我一路走走停停,躲雨不再是一个偶然,而变成了一种事业。我开始认真考虑为是否躲雨设定一个量化的、可执行的、客观的标准。一开始我选择了时间,比如说最长的躲雨时间是两个小时,超时不停,雨再大我也出去。很快我发现这样不行,我不能和老天较劲,出去马上就是落汤鸡。后来我改进了我的躲雨标准,改成数雨点儿。具体做法是盯着街上一片大约一尺见方的积水,看它表面在任一个瞬间,同时能数出多少个雨点。我的标准是,雨点数不到十,任何时候都可以走;如果雨点数超过二十,那我最好不出去,管它等了两小时还是四小时;雨点数介乎十与二十之间,那时我要看心情,如果我觉得自己很勇敢我就冲出去,要不然我继续等。

长时间躲雨造成一个问题,就是会有大量的时间无事可做。看手机属于高大上的奢侈享受,通常我没有那么多电可以这样浪费;更低档、亲民一点的节目是发呆或者躺在长凳上睡大觉,这两样我经常做,而且最多是二者联合起来,先随便盯着一处发呆,然后闷得犯了困再躺下来睡觉。

积极一点的躲雨方法,是找人聊天。上路第二天那个和我聊天的无家可归人士,就是和我在躲雨的时候认识的。在施乐施威躲雨,遇到一位德国白人小伙。那天好像英国脱欧公投刚刚通过,我就和他聊英国脱欧的事。他还不知道脱欧公投已经通过,从我这里听说,吓了一大跳,一直对我说这很糟糕,很糟糕。

一直以来我都有个想法,觉得德国人搞欧盟吃亏了。德国人老老实实的,几辈子省吃俭用,结果招来波兰、立陶宛、斯洛伐尼亚这样一些明显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国家,再加上意大利、西班牙、希腊这些寅吃卯粮、从来不知节俭为何物的败家子,和大家说好了好了,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了,我的钱也就是你的钱。这样哪能有个好?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儿,还不是很快会被踢腾个精光?当我把我小农思想的这层意思,婉转讲给那位小伙儿听,并征求他的意见时,我发现他并不认同我的想法。他对欧盟的看法相当正面,认为欧盟的方向是正确的,不光对那些小国、穷国有利,对德国也有很大好处。所以他对英国的脱离深感忧虑,直说太糟糕了。“都是布鲁塞尔惹的祸,他们高高在上,和每个成员国家的具体情况越来越脱节。”这是他对欧盟困境的解释。他的话,让我看到把欧洲凝聚在一起的那股力量。此前曾读到英国退欧公投之后,很多欧盟国家的脱欧派会趁势而起,在几年时间内彻底瓦解欧盟,现在看来似乎还没有这么容易。

接近下午三点,尚未完全走出施乐施威,忽然间阴风四起,另一场大雨又是迫在眉睫。我满心烦躁,干脆决定不走了,就地扎营。管它呢,我想,不会每一天都是这样湿,把今天睡过去,也许明天能有更好的天气。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彻底走出施乐施威城郊,找不到真的荒凉野地。急冲冲钻进的一片树林,后来却发现是座公园。人虽然少,却不是没有,走到林子最密处,远处小道上仍能看见跑步锻炼的人。换了平时,我肯定不会在这种地方扎营,私密性不够好,林子又太密。但当时雨已经开始下了,我实在不想多折腾,挑了林中一块地势较高的平地,把帐篷扎在了那里。

那是我前九天的十个营地中最差的一个,也是这一趟旅行所有营地中最差的一个。简直是一无是处。潮湿、阴暗,地形狭窄封闭,又没有足够的隐秘性。草草吃了点东西,在睡袋里躺下,帐篷外的雨早已下得稀里哗啦。拿出手机,用光充电宝里最后一点电看网,看微信,为自己寻找应付这个阴暗日子的精神支撑。雨水毫无止歇的迹象,帐篷外壁上,开始升起一团团乌黑的影子。

这是我在外面露营最怕的东西。我不怕蚊子,不怕蛇,不怕老鼠,我就怕它们。这会儿它们来了,一群一群地,有大有小,有长有短,聚在我帐篷外壁上,让我看了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
这就是鼻涕虫,它们是我的天敌。

不是说我伤害过它们,让它们有理由找我复仇。我从来都是躲着它们,骑在路上看见我尽量绕开,走路时鞋也尽量避免踩踏。我只是希望不要和它们有任何来往,像对那些我不喜欢的人,躲得远远的,离它们越远越好。可它们不愿放过我,以前就有找过我的麻烦,今天又来了,而且变本加厉,给我搞集团冲锋。我的帐篷是两层的,外面一层是防雨罩,没有拉链的,只是一层布,里面一层为了透气用的是蚊帐那样的透明网眼织物。它们便是从两层帐篷之间爬上来,附在透明的帐篷内壁上,有时还弯弯地圈那么一下,好像很悠闲,让我看了满心不自在。我尝试用衣服把它们打掉,可是根本不管用,转眼它们又在那里了,仿佛纯粹为了和我过不去一样。轻轻松松地爬上来,舒舒服服地待着不走,慢慢地再打起一个弯。每当我看到它们在我帐篷外面的丑样子,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充满黑暗。

其实仔细说,它们并不是很难看。后半身十分光滑,前半身长着非常精致的条纹,喜欢的人没准会说它们缩短一点的时候,有点像个小猪仔。可是我受不了它们,对我来说它们就是恶势力的代言,到世界上来就是为了恶心人的。我不喜欢它们软软的,肥肥的样子,加上浑身黏黏糊糊的,更是想起来就浑身难受。以前文人们说女人眉毛漂亮喜欢说什么“淡扫蛾眉”,我想清楚这岂不就是两条鼻涕虫爬在眉毛上的样子?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正面形容?我在想发明这个成语的人一定没有住过帐篷,因为如果是我,碰上一个被别人形容成“淡扫蛾眉”的女子,我肯定是多一眼都不想看的。

好吧好吧,也许鼻涕虫们是无辜的,它们只是因为长得丑所以被我嫌弃。厌乌及屋,顺带我也不喜欢施乐施威,第二天早上五点钟我就起床了,就为了早点离开那个湿糊糊腻歪歪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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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连营(十一) 弗棱兹伯格


上路第十天,是激动人心的一天。因为按照计划,这一天我将会跨越边界,进入丹麦。

晚上没睡好,也不喜欢上一个营地,所以起床特别早。卷睡袋,叠帐篷,全套准备工作做完,六点不到我已经出发了。我的目标很明确,就是要快一点离开施乐施为,离开徘徊在施乐施为一带的坏天气,走得越远越好。所以早饭都没吃我就开始骑车,一路上骑得非常努力,不到中午已经接近德国一侧最后一个大镇弗棱兹伯格(Flensburg)。

对一个又累又饿又渴的旅行者来说,不会有什么比一家自助早餐厅更可爱的地方。这是一家开在路边的连锁店,经营早午餐。餐厅提供的食品种类繁多,六七个餐台上摆得琳琅满目,肉、蛋、菜、汤应有尽有,要吃管够。

到底吃什么好呢?当时没管健康不健康,想吃什么就拿什么。吃完回想一下, 我的食谱很有意思。我第一碗和最后一碗吃(喝)的,都是蘑菇汤,中间连吃了三盘绿叶菜,然后吃了一盘奶酪鸡蛋,加一点点香肠和饼干。如果分析的话,这个组合确实是提供了我当时最需要几种营养。我晚上受了潮,胃里有一股寒气,加之缺盐,缺水,缺热量。那两碗熬得浓浓的奶油蘑菇汤对我来说像机器吞下了润滑剂,简直是雪中送炭,喝下去全身舒坦。然后我又特别需要吃菜,一路上因为不方便,蔬菜类只吃胡萝卜和西红柿,真的绿叶菜完全没有。直接结果是一路上都特别想吃绿叶蔬菜。甚至买了草莓,草莓上带的绿叶子我都会全部吃掉。现在可以一盘一盘地去拿那些小叶嫩菠菜,那真是兔子掉进菜窖里,简直没个吃够的时候。在上面这些食物的基础上,再来一点脂肪蛋白质,身体的需要就补充完全。

通过这件事我认识到,身体的需求会清晰地反映在自己的口味上,想吃的东西必定会有想吃它的理由。完全没有必要和自己的本能对着干,明明想吃什么却不让自己吃,不想吃的东西又偏要强迫自己吃。那样做自己不开心不说,对身体健康也不会有什么好处。

从饭馆出来身体暖暖和和,胃也装得满满的,真是斗志全消。一点也不想再骑车了,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觉消食。好在我那时已在弗棱兹伯格城外,弗棱兹伯格靠海,有长长的海岸线。我骑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海滩,把帐篷睡袋全在沙滩上摊开来晾晒,我自己枕着背包,舒舒服服躺下打盹。太阳出来了,金色的沙滩带上了它的热气。 我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,没有什么非干不可的事,身上干燥温暖,肚里饱满,精神困倦。这就是好日子。 以前我看过无家可归者在街边的垃圾桶上晾被子,他自己坐在一旁打盹,那时候我觉得他可怜。现在我才知道,满足并不能用成就来衡量。他们有过比我更湿冷的夜,他们瘫软在阳光下的幸福,必定也会超出我几分。当然,与他们相比,我也有我的长处。自助餐他们也许吃不起,我却可以想吃天天吃。

世界是公平的,和谁比我都不会一无是处。

弗棱兹伯格海滩上除了发呆打盹,我还干了一件让自己十分享受的事,那就是烤艾卷。因为路上的疲乏或者潮气,连续几天膝盖里一股酸劲儿,很不舒服。这会儿就着热沙滩,我拿出艾卷轮流灸烤两个膝盖,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,但两个膝盖里面暖暖和和,酸痛大为缓解。这次出行一共只带了一根艾卷,肯定带少了。海滩上一烤去掉小半枝,后来汽车站又烤一次,剩下的一直不舍得再用,最后被别人偷走了。

离开弗棱兹伯格海滩是费了一些意志力的,因为在那里待得太舒服,我根本不想起身。当然跨过国界,去看看丹麦也对我有很大吸引力。毕竟骑了这么多天,那是一个里程碑。两个愿望缠斗的结果,最终我懒懒散散地收好东西重新上路。

德丹边界,是这一路上一等的大目标,当然是期待已久。终于到达时心里有难掩的兴奋。但是这个国界太不正式了,只有三两个警察站在汽车路上,招呼每辆车开过去。我走自行车道,他们连看我一眼都不看。我还故意骑慢了,眼睛盯着他们,指望着他们叫我下车,查下护照什么的。最不济也可以像对汽车司机那样冲我挥挥手,让我过去。可他们好似根本没有看见我一样,对我的注目礼一点反应也没有。这让我的自尊心有点受伤,感到成就感被打了折扣。心里很有一点愤愤地想,那人家腰里别了炸弹的怎么办呢?也就让他们这样直接骑过去吗?

过了边界,丹麦那边和德国比有些不同。最大的不一样,是迎面一连碰到好几家成人店,打的招牌都是打折色情或者色情打折。不太清楚他们提供的打折商品是设备还是服务,不过从商店的密集情况看,似乎需求还不小。那个老老实实的德国汉子千辛万苦,好容易攒够一笔钱,急忙忙冲过边界,找一家打折店,把该买的都买全,这该是个什么样子?想到这一节我有些不厚道地笑了起来。

进丹麦的第一夜,我在阿笨啦(Aabenraa)度过。阿笨啦也是海边,可我在海边没有找到适合宿营的地点,最后是在大公路旁一条盲肠一样的半截石子路上设好营帐。营地非常干燥,私密性也好,唯一问题是那块地略有倾斜。一晚上我都在调整自己,因为一不小心便会出溜到脚那一头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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